在雪山上, 当你过分专注甚至是沉迷于所见到的景色时, 一种潜在的危险其实就在你身边酝酿, 它随时会出现在你的头顶, 脚下, 眼前, 或是身后。
这一次, 我的危险来自身后, 祸及眼前!
我的眼前是贡嘎雪山那排开来的一连串高峰, 包括海拔7556米的主峰, 此刻, 正午时分, 我独自一人站在它们对面的甲根坝丫口上, 这个呈上拱圆弧型的丫口就在一条深深的沟壑前面, 贡嘎雪山的主峰就在它的斜对面, 站在这海拔5700多米甲根坝丫口往对面看去, 用当地人的话来说, 就想在看镜子一样, 在晶莹雪亮的万年冰峰的峭壁上几乎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此时在这个丫口上陪伴着我的, 只有几柱在雪坡上面对神山迎风飘扬的五彩经幡, 这是一个让人着迷的时刻, 一个让人望掉许多事情的时刻, 在一个已经存在了千万年的, 而且在今后的千万年里还要继续存在下去的大雪山主峰面前, 这个时刻是非常短暂的, 此刻, 脑子里的一切思路就好想已经走到了顶点, 就与这珍贵的时刻一样, 十分专注, 趋向凝固。一种白茫茫的光线和环境, 使人不断的扩张着眼睛的聚焦力, 在与雪盲的搏斗中, 尽量地去捕捉和体会眼前这向往良久的景色, 那是一种没有办法形容和描写的景色和感觉, 我意识到, 我再学几世语文, 也是枉然。
当一个极端宁静和美丽的世界发生突变时, 它使人瘁不及防。当你沉醉于眼前的景物时, 你忽视了周围在发生的微小变化。
突然, 我感觉到身后有一种强大的呼啸声越过丫口, 就在我还没能辨别出这是什么声音的时候, 一阵推力巨大的狂风沿着丫口的弧型雪坡横扫过来, 我跌到在地, 慌乱中紧紧地抱住了一跟经幡的柱子, 惊恐中我回过头来, 只见狂风一路从山下往上猛刮过来, 将雪地表面的细雪颗粒一路卷起, 越往高处, 山峰形状越来越小, 它们却不段聚集能量, 风力越来越大, 当它们到达丫口时, 突然一下失去了一切阻力, 于是它们一个猛地疯狂加速, 将厚厚雪粒突然向前抛散开来, 向着主峰快速地扑过去, 当我看到眼前这一切的时候, 快速飞驰的细雪颗粒已经直击眼前。
我来不及闭眼, 只感觉眼珠一阵冰凉, 顿时四野里一片灰白, 雪霜和狂风扫过头顶, 光滑的雪坡上出现了流动着的雪层, 就象是水的波浪一样掀过来,流下去,使人产生了一种使脚发软的恐怖感觉,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我当时的感觉是遇到了雪崩, 但是越来越大的狂风从我身边略过, 很快使我意识到这不是雪崩, 而是藏区常见的正午以后峡谷里刮起的大风, 这时, 从丫口的三个方向, 左边, 右边, 后边, 大风卷着雪粒冲了上来, 然后掉转方向, 撞向对面的雪山峭壁, 我感觉到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否则就会向这无依无靠的雪粒一样, 被无情的狂风卷起来, 抛下去, 我几乎能感觉到被狂风猛烈地摔到对面雪山上那坚韧无比的万年冰峰时的情形, 就像是一架飞机撞山一样, 但不同的是我撞上去不会产生任何的爆炸, 我的撞击力对于魁伟的雪山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在一片灰白的颜色里, 我看见自己戴着的红黄两色太阳帽先飞上高空, 再坠下峡谷, 我和这顶在一起才呆了两个多小时的帽子在雪山上就这样永别了, 她在告别时保持了自己的高雅和尊严, 飞出了一道快速和柔美的弧线, 她的坠落不慌不忙, 象在独舞, 而我却狼狈不堪, 惊慌失措。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丫口! 我告诉自己。
正午过后的峡谷风会越来越大, 它们到达5千多米高的丫口时至少也有七八级的风力, 丫口上除了几根经幡以外, 全是光滑的雪坡, 稍不留意就会被扫下峡谷, 我定下神来在周围看了看, 好在此时已是四月中旬, 丫口上的雪坡表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冰, 用脚使点劲, 可以在雪地上插进小腿的一半, 这样足以在狂风中稳定身体, 不至于被扫下空旷和深邃的峡谷, 于是, 我打定主意,在近乎雪盲的状态下, 顶着不断击来的雪粒, 用双脚对着雪深的地方捅出一条路, 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丫口, 一头扑在了丫口边的一片深雪地上, 这里的风速已经大大的小于丫口上的, 这里已经是安全地带。
魂飞魄散,在松开经幡柱开始逃离之前, 我没有忘记抓紧照相机的包包, 丢掉了这里面的宝贝, 牺牲了生命也是白费, 逃离了危险之后, 我想起了一个藏区活佛教给我的平安经, 这时, 我赶紧补念一遍平安经, 以绝后患:
喇嘛拉加素切,
桑切拉加素切,
曲拉加素切,
根堆拉加素切,
喇嘛依当贡确松拉加素切!
在丫口的那一边, 贡嘎雪山主峰巍然屹立, 它斯文不动, 怒号的狂风, 翻卷的白云, 飞扑而来的雪粒, 使神山更具英姿, 更显风采, 白茫茫的雪山啊, 我真的是没有办法看个够, 他近在咫尺, 但却仍然遥不可及。我就算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仍然还是那般永恒的遥远和高大莫测, 我的照相机无论怎样搬弄, 他总是以黑白两色出现, 如此清晰的雪山本色, 不管是风和日丽, 还是狂风暴雪, 它们对雪山的本质不起任何作用, 在任何情况下, 他都一样美丽, 永远壮观!
可惜, 活佛教给我的平安经稍稍念迟了一点, 前险虽过, 后患未绝。
这天晚上, 我赶回了康定, 在睡梦中, 我又一次想到了回过身时风雪扑面而来的那个惊回首的时刻, 但这一次, 风雪直击眼珠, 我感到眼睛里象是进了一大把沙一样的钻痛, 我醒过来, 发现自己睁不开眼, 双眼刺痛, 身上发烧, 此时我更加惊恐, 完了, 我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景色, 也许眼睛的作用到此结束了? 我在病痛中胡思乱想, 我挣扎着想回到雪山上, 再经历一次那种迷恋的心情, 但眼睛的刺痛却使我意识到, 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景象了, 也许我连一般的景色也见不到了, 也许我冒犯了神山, 也许我命该如此?
我在极乐之后经受地狱的磨难, 但我尽量回忆在雪山上时的那种宁静和洁白, 以减轻这火烧油煎似的炙热和惶恐, 那种圣洁的意境, 那些雄峻的山峰, 那些洁白的冰川, 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怎么会和这样的痛苦和恐惧折磨联系在一起呢? 哪一个是梦, 哪一个是现实? 难道神山真的是想让我同时经历两个极端吗, 先去见识一个狂喜的天地, 再去经历一个煎熬的自我? 半夜三更的,这地方也找不到值班的眼科医生, 我吞了几颗感冒药, 找了点一般的眼药水滴了几滴, 拖延时间。
不管怎样, 我对雪山依然崇敬之至, 我循环地细数着白天登山的细节, 我怎么会一个人独自跑到雪山上的呢? 原来, 同行的一共有四人, 一个康定的司机, 康定司机的车到了甲根坝就开不上去了, 所以又请了一个开吉普车的当地司机, 当地司机的表哥也想上去看看, 于是我们就一起上去了, 结果和上次在茨梅丫口一样, 吉普车到了雪深的地方走不动了, 我们只好往上爬, 康定的司机离还差两百米的地方退了下去, 雪太深, 他说他的皮鞋太浅了, 当地的司机和他表哥几下就登了上去又下来, 我还在半山腰喘气, 这个当地司机小伙子倒是很热情要再陪我上去, 但我坚持说自己上去没有问题, 于是, 我就一个人顺着他们的脚印爬了上去, 这里比茨梅丫口高两百多米, 但是这一次是四月, 上一次是二月, 四月份氧气多一些, 我也积累了一点经验, 所有没有费太大的力也就上去了。
这一次, 我经历了一个人身处雪山圣境的那种特别的感觉, 白茫茫的一片苍穹和山脉, 静止的大山和飞翔的云雾! 但是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黑夜里, 我双眼刺痛, 但眼前飞雪, 耳边灌风, 我凭着对雪山的回顾和记忆, 总算熬到了天亮。第二天一大早, 甘孜州州医院的医生通过检查仪器, 看了看我的眼睛, 没有显出特别的神色,医生说:
“急性结膜炎, 还有点水肿, 开点眼药, 再吃点感冒药就没事了, 你这种情况我们这里见得多了, 用当地的话说这叫 “着了雪”, 上山挖虫草的藏人, 在风雪弥漫的高山上还要盯着眼睛弯下身来对着风找虫草, 个个下上来都是红眼肿胀的, 你下次上雪山, 别忘了带上墨镜, 我们这里就有, 去配一个吧!”
我戴上新配的眼睛走出医院, 心情格外舒畅, 在有色的偏光眼镜里, 阳光柔和, 柳色特绿, 街上的杏白变成桃红, 女人的口红变成桔黄, 巷子两边菜摊上的蔬菜水果更显新鲜水灵, 满街的康藏美女, 个个打扮入时, 浓妆艳抹, 招摇过市, 刚刚发过一场山火的跑马山上, 照样游客如潮, 五一黄金周即将来临, 山城提前躁动, 河水加快奔腾, 到底是情歌的故乡啊, 一切都与烂漫有关, 所有都与奔放相连。
我第一次戴上眼睛, 自我感觉好象斯文了一点, 不由得发点抒情哲意的感慨, 哈, 什么才是好风景? 一个健全的身体, 一个轻松的情绪, 一颗平常的心态, 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就是最好的风景啊! 眼睛啊眼睛, 这祖传的眼睛, 我从此一定会厚待你, 下一次上雪山, 这个眼镜恐怕还不行, 我要给你配个军用的风雪了望镜, 让你看个够, 看透一切!
在康定城的下桥, 我碰见一个卖虫草的小伙子, 我取下眼镜, 看了看他的眼睛, 觉得好象有点红, 于是略表同情地买下了十根虫草, 当时就嚼下一根。
我边吃边想, 唉! 我们真是同病相怜,这年头,做点事情容易吗? 他怕也是在山上着了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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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来临前的丫口上,寂静无声, 风和日丽,苍天开阔,雪域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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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丫口, 大雪山在右边一字排在眼前,似乎近在咫尺,但仍然永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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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雅贡嘎主峰,矗立于群峰之山,连臂于群山之间,天下风云,尽揽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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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木雅贡嘎相邻的朗格玛音峰, 身藏巨大冰川,随时发出雪崩的特大声响,可听而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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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雪域圣境,总见经幡飞扬,以虔诚赞美神山的伟大,用朴实歌颂自然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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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云涌,天色骤变,风暴从身后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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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处于蓝天白云下的经幡,现在却在风雪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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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直扑大山,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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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山岿然不动,他以坚韧的山壁抵挡一切,将所有的能量吸纳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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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过后,天空晴朗,经幡遥立于雪山之颠,独树一帜的涵义,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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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丫口,风暴已过,余惊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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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雄鹰在雪山上空飞过,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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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雅贡嘎,无与伦比的雄姿,难以超越的意境,
来时寻小路,去时别寒风,
转山献哈达,登顶望高峰,
一生得几见? 万年雪不融,
何时再相会? 今夜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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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圣境,变化无穷,贡嘎雪山山脉,立暴风雪之前放射雪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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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藏风云,尽在脚下眼前,冲破迷云而走向光明。 |
发表于 2007-4-23 23:5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