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走向横断山脉(一)

走向横断山脉(一)

文/马丽华 图/周小林

此主题相关图片

(图为横断山脉中的野生花卉)

纷纭众说中确定横断山脉范围
"冒险家"武素功穿越独龙江流域原始森林无人区
动物考察奇遇系列
白马雪山垂直气候越冬观测三年
寻找金沙江和怒江缝合带,恢复横断山脉地质演化史
横断山脉主峰贡嘎山冰川考察
从海螺沟旅游开发到应用研究课题
铭记为青藏研究事业捐躯的人们

  乘飞机从成都前往拉萨,仿佛还没来得及过渡呢,当机翼穿云破雾而出,当笼罩在四川盆地上方的云雾从眼底消失,凭高望远,大地如同沙盘,举托着群山蜂拥而至。在缩微了的景观里,但见万山攒动,峰岭相连,冰雪披沥而下,那银白如棉如绸,给刚硬的山峦覆被上可人的柔和。面向这山族的盛大依仗,使初次见到它的那一双双眼睛流露出欣喜惊异的光芒;即使不是初次进藏的人们,也忍不住频频透过舷窗张望,让曾经被震荡过的心海再一次掀起涟漪。

  1300公里航程,约有一半飞经横断山区上空。往西,经过大峡谷地区的过渡,是喜马拉雅,是冈底斯。而在全世界山族中,横断山脉是最为独特的。独特在于它纵向分布的走向:青藏高原内部数列大型超大型山脉沿纬度带绵亘两千多公里之后,在这里几乎呈直角突然被拧转为南北走向;转向的同时山脉之间的空间距离也被压缩,在藏东南滇西北不过60公里的宽度中,可以容纳三列山脉和三条大江比肩而行--所以我们能够在空中俯瞰到高密度的山阵,相对狭窄的空间造成了横断山区的山高谷深--群山高耸,河谷深切,如此大面积的高山峡谷地区堪为绝无仅有,举世无双。

  由于横断山格外特殊的地质地貌以及它格外丰富的生物资源,早在19世纪末期以来,就不时地吸引着西方的科学家和探险家光顾此地。"横断山"概念最早出现在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中国地理讲义》中:"......迤南为岷山、为雪岭、为云岭,皆成自北而南之山脉,是谓横断山脉",但对确切范围未曾论及。长期以来,对于跨越藏、青、川、滇、甘五省区的横断山脉划界众说纷纭,依次有"三脉说"、"四脉说"、"五脉说"、"六脉说"到"七脉说"(三山夹二江、四山夹三江,依此类推),这是东西界;南北界起迄位置也同样存在有关界限讨论,特别是与云贵高原颠连一气,缺乏哪怕不很明显的标志。

  横断山区宏观地理确切概念的提出,也是青藏队此次综合科学考察内容之一。大部队出动前一年,1980年,孙鸿烈带队先行一步,进入横断山跑面预察,为来年多学科考察选点。地理学家李炳元的预察任务即是确认划定横断山区范围,根据地质构造和地貌状况,李炳元基本认可了"七脉说"--自东而西为岷山(岷江)、邛崃山(大渡河)、大雪山即贡嘎山(雅砻江)、云岭-沙鲁里山(金沙江)、宁静山即芒康山(澜沧江)、他念他翁山(怒江)、伯舒拉岭-高黎贡山。以行政区划表现,横断山区东界在四川文县-灌县-泸定-盐源一线以西;西界在西藏类乌齐-察隅-云南腾冲以东;北界在青海囊谦-色达-玛曲-南坪附近,以南则截止在云南龙陵-南涧-下关-丽江-盐源一带,囊括了滇西北的怒江州和迪庆州全部,大理州、丽江州和保山地区局部,川西阿坝州和甘孜州近于全部和凉山州、雅安地区小部,藏东昌都大部及甘、青很少部分。横断山区总面积为36.6万平方公里,其中92.3%属于青藏高原。至于青藏与云贵两高原之间的划界,大致以点苍山与洱海为界,主要依据为地貌特征、相对高度;若按地质构造,包括滇西山地在内的整个横断山区,全部为青藏高原几条巨大山系转弯东南的尾闾余脉,大约因为考虑到海拔高度和习惯认识因素,才没有把它作为青藏部分。

  不仅横断山脉,连同青藏高原边界轮廓,我们今天所知的250万平方公里的高原面积,也都是自然地理学家李炳元教授在走遍青藏之后,在反复斟酌之后,大笔一挥勾勒的

  预察第二年,青藏队挥师横断山。这是继西藏大地走遍后青藏队的第二次大行动,为时五年。从1981年开始的三年野外中,青藏队共出动中科院地学、生物等有关研究所、北大、兰大等高校和地方生产部门共250多人,涉及40多个分支学科。队长孙鸿烈布署过考察工作并进行过预察之后,做访问学者去了美国;这一阶段实际就由森林、生态学家李文华做了队长,章铭陶、韩裕丰和王震寰任副队长,谭福安任业务秘书。考察重点在川西和滇西北,涉及藏东一带;考虑到行政区划的完整性,在云南一些地区约略超出了青藏高原范围。

  横断山脉是青藏高原的东部延伸,在地质构造上处于南亚大陆与欧亚大陆镶嵌交接带的东翼,是中国东部的太平洋带与西部的古地中海(特提斯)带间的过渡地带。当印度板块由南方俯冲而来,青藏高原难以随之向北推进,因为北方有华北地体和塔里木地体铁壁铜墙的坚固防线,它被迫向上生长的同时也向两端流逸,但东方又有扬子地块阻挡,横断山脉因此改向;由于印度板块以年速5厘米的速度北上,一刻也不曾停止,这一连接地带就集中突出了地球内部运动的矛盾,不仅地质构造复杂,三、四百万年来的新构造运动也格外活跃。地质复杂,地貌也复杂。碰撞推挤的板块在此间形成的山势高峻,峡谷深切,巨大的落差使江河奔腾而下。三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峡谷作为仅次于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第二大水汽通道,为横断山区带来了丰沛的虽然不够均衡的降水,令横断山区植物丰富多彩,堪称生物避难所、生物多样性宝库,并为重要的生物起源及分化中心之一。总而言之,横断山区是研究地学生物学并解决许多重大理论问题的关键地区。

  对于三江水汽通道的考察,是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率队进行的。虽说累计雅鲁藏布大峡谷之外所有沿喜马拉雅、沿横断山脉的山口所输送的水汽总量相加,也比不过一个大峡谷,但三江水汽通道仍是重要的。这些水汽通道以西南季风为输送动力,将来自太平洋和孟加拉湾的湿润气流向东北引领,在高原内部一直作用到念青唐古拉山脉南麓,向东北,则可达经度100度处。威力与影响所及,1983年7月末在陕南川北的特大暴雨,就是这一水汽通道与某些因素相遇所造成。

  位于太平洋和印度洋两大季风系统间的横断山区则是水汽通道的直接作用区。丰富多彩的气候,高差悬殊的地貌,使植被生物呈现五光十色,欣欣向荣。动植物多种区系在这里交汇共生,又因古地理气候环境变迁而重新分化,并富含古老和孑遗物种"活化石",是中国弥足珍贵的物种基因库。丰富的植被类型既集中在垂直自然地带,又使全区由高及低、从理塘高原向南过渡到滇中高原呈现水平地带变化。

  青藏队一直负责植物区系调查的植物学家武素功,在横断山考察中完成了一项壮举:穿越独龙江原始森林无人区。本来武素功就以冒险家著称,这个外号一方面说明他富有勇敢精神,另一方面也表示了地理学家们对他的摇头,例如郑度就时常取笑这位植物学家经常不注意地理方位,虽然对这一批评武素功从来就不服气。但独龙江流域考察的确具有冒险性质,从滇西北到藏东南那一带不仅历来的科学家没能走通,就连当地百姓也没有走过。这是一个纯粹科学空白地区,几乎走遍云南和西藏的武素功抑制不住一走的强烈愿望,反复向队长孙鸿烈宣讲此行意义:填补空白之外,重要的还有此地植被类型如何丰富,对于研究植物演化问题、植物迁移通道问题的重要意义等等,说得孙鸿烈心动,就支持了他,并拨给他3万元经费--1982年7月中旬,武素功带领植物考察八人小分队,从云南贡山县出发,沿着前不久才修好的骡马驿道,翻越高黎贡山(在西藏称其为伯舒拉岭)。走过有人区历时20多天,走过无人区又历时10多天,沿途走过了独龙族、怒族、傈僳族聚居地,走过了山地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到达终点--西藏察隅的日东。

  这是武素功专业考察中值得自豪的一段经历。在未经人类扰动的原始丛林里,你将会看到什么呢?武素功说,如果云南是植物王国的话,这儿就是王国中的王宫了。在高黎贡山的森林里,他测量了一株珍贵植物秀杉,高达119米;在中缅边境线钦郎当的热带丛林中,他统计了一株大树上的附生植物达24种之多;在无人区的云冷杉林中,他看到一片新鲜的生命:树高在30米以上,胸径在1.5米左右,但林中少见腐朽之木,树干上少有寄生菌类,说明这片森林正值盛年。一路亲手采集了几千号高等低等植物标本,其中多有新种发现。

  这也是横断山考察中最为艰辛的一段经历。一路山高水低,一路藤树缠绕,一路毒蛇猛兽,一路险象丛生。5位民工手持大砍刀,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喜欢文学的武素功文绉绉地念起了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名作:"莫言过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他觉得这诗正是当下情境的写照。这一年,武素功已年近50,依仗着多年出野外身体素质还好,日常的行走和考察还算应付得了,但当攀援着藤条从绝壁上悬垂而下时,不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还有一次过河,当民工砍下一棵大树搭成独木桥,武素功小心翼翼走过桥面时,平衡没能掌握好,一屁股坐在桥上了。桥下的澎湃激流令人眼晕,冒险家也出了一身冷汗:幸亏......不然......。这样的独木桥不知走过多少,这样的"好险"也发生过多起,多亏了"幸亏",不然我们今天就听不到冒险家笑谈当年了。

  正因为无人区的艰辛备至,所以当他们翻过一座3700米的垭口,一眼望到几堆新鲜牛粪时,这群一个多月来栉风沐雨风餐露宿的人们居然欣喜若狂,在一路的发现中,牛粪当属最为亲切的发现。果然,他们不但看到了牛,还看到了远远的炊烟和原木搭成的房屋,喝上了热情的藏族人捧来的热腾腾的酥油茶,而日东的边防连队已派人在此迎候了两天。第二天到达终点站--日东。部队设宴款待,一向不喜喝酒的武素功这一次开怀畅饮,大醉酩酊。

  横断山区一向被认为是动物的避难所、博物馆和物种分化中心,一些原始动物在适应横断山复杂多样的自然环境的漫长过程中,演化成新种。几年的考察中,中科院北京动物所和昆明动物所兵分两路,来自北京的专家们为北路,工作在川西一带,来自昆明的专家们为南路,工作范围在滇西北。在所有学科中,动物考察一向是最生动有趣的,虽然也危险,也艰苦。在横断山区进行更其如此。

  与上次的藏北高原动物考察犹如天壤之别,不仅是自然环境不同,考察对象面貌也迥异。动物"亲王"冯祚建这次置身于森林动物王国,在湛绿幽深的山林背景中,珍禽异兽们向他展开了五彩缤纷的画卷。山道上一路行来,但见满山遍野怒放的花朵熙熙攘攘,蜂飞蝶舞;灌丛中出没着各种美丽的雉类,成群结队,叽叽咕咕;天上飞翔的禽类发出悦耳的鸣唱。待到深入林中,红腹松鼠、长吻松鼠和花鼠们在树枝间跳跃穿梭,看见闯进他们领地的生人,好奇地盯望片刻,然后一溜烟地跑开。大森林让人心旷神怡。

  野生动物考察不光是猎获标本,重要一项是就近观察动物生活习性。冯祚建接近过机警的矮岩羊,这种矮岩羊别处未见,似乎只在金沙江中游谷地生存;打埋伏偷窥水鹿如何觅食,如何舔食水坑中的盐渍。水鹿这种热带亚热带森林动物是亚洲特产。另一特产,食肉目浣熊科动物在亚洲的唯一代表是小熊猫,全世界共有8属18种,其中7属17种分布在美洲,只有我们的小熊猫生活在亚洲南部。小熊猫很可爱,冯祚建望见大树枝杈上一只小熊猫正在午休,全身放松,后肢下垂,懒洋洋的样子。它其实是假寐,闭目养神罢了,不时还要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动作表情酷似家猫。和同伴们从中午一直观察到黄昏,才见小熊猫从容不迫地下得树来,走到箭竹丛旁边,取食竹笋和竹叶,细细咀嚼,又不时擦揉脸面。看着它走走停停吃吃,一直走出视线之外。当地村民索性活捉来一只小熊猫,送给专家们。大家每天拿馒头、水果、蔬菜、奶糖和鸟肉喂它,它乖乖地什么都吃,从不挑食。一周时间养得肥肥胖胖,离开这个村时才把它放归山林。

  充满生机的山林里有一条长长的生物链-食物链,一应生命各有其生存之道。在滇西北考察的昆明动物所专家韩联宪,就细心观察到一些奇妙生动的生活方式,弱肉强食的生死之搏。在高黎贡山,他看到一种叫做"织布鸟"的鸟儿,从采集苇叶备料到编织成巢的全过程。它们的巢精美如艺术品,真是巧夺"人工"。在怒江东风吊桥侧畔,韩联宪用望远镜观察一种叫蜂虎的小鸟。教科书上说,这种佛法僧目蜂虎科鸟类嗜吃蜜蜂,所以叫蜂虎。这一次观察者可是大开眼界,了解了蜂虎捕食蜜蜂的全过程:翠绿色的蜂虎们在天空飞翔,那飞翔的姿势与燕子没有多大不同。一只枯树上的蜂虎,突然展翅冲上天空,闪电般咬住一只昆虫,然后又飞落枯树上。韩联宪连忙举起望远镜,看到受难者是只蜜蜂。蜂虎正用长而弯曲的尖喙咬住俘虏的细腰,将其头部向树干上猛撞几下,然后换一个位置,咬住对方腹部,用力在树干上磨蹭,看来是为摘除蜜蜂尾部毒针。最后,再一次衔起腰部,把人家的脑袋又撞上树干。确信蜜蜂死亡后,操作的最后程序--吞服。

  最惊险也最戏剧化的遭遇,是与眼镜王蛇的对峙。眼镜王蛇性情凶猛,巨毒无比,行动迅速,俗称"过山风"。尤其与其它毒蛇不同的是,它对人往往采取主动进攻方式,是最为可怕的爬行动物。也还是在高黎贡山的山道上,韩联宪一行考察队员与一条茶杯粗的眼镜王蛇猝然相遇。那蛇浑身布满淡白色横纹,扁平的颈部有醒目的"人"字形花纹。此刻它高昂着脑袋,充满挑衅的目光紧盯着人群。糟糕的是大家全无防备,一个个赤手空拳。当地向导见势不妙,即刻就近捡来一根木棍,准备大战一场。但奇怪的是,那毒蛇不仅没有发动攻势,对峙不久连脑袋也颓然垂下。机不可失,向导立即用木棍摁住蛇头,大家一动手,就把它给活捉了。一面行动,一面满心的疑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细心的韩联宪此时发现了问题,他看到蛇嘴里有东西,定睛一看,是条蛇尾巴!这位韩先生马上抓住蛇尾巴使劲往外拉,居然就从蛇口里拉出了一条完整的蛇!那是条黑底黄斑的王锦蛇,已经窒息而死。令人惊异的事还没完呢,已死的蛇嘴中露出两只鸟爪子。赶紧用手术刀给王锦蛇开膛破肚,刚刚吞进的小鸟还完好无损呢,是只红喉山鹧鸪。至此,大家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可以如此轻易脱险呢,原来是眼镜王蛇贪吃过度,差一点儿撑死,丧失了进攻能力啊。多亏了是专家们捕获并测量了它,使我们有了准确概念,不然让别的什么人遇上这事儿,只会拿手比划:这条蛇有多粗,那条蛇有多长。经测量称重:眼镜王蛇身长3米,体重6公斤;腹中王锦蛇长2.04米,体重2.1公斤;王锦蛇腹中山鹧鸪重达400克。不是亲眼所见,说一条6公斤的蛇可以同时吞下2.1公斤的蛇和0.4公斤的鸟,就连专家们也难以置信。不过,那贪吃者也因此支付了生命的代价。

  亚洲南部纬度最低的玉龙、哈巴、白马、梅里等大雪山集中在横断山区云南西北部一带。南上北下的气流在此相遇,造成大面积降雪。山顶终年白雪皑皑,雪线以下森林茂密,飞瀑流泉,历来是令人神往的登山旅游胜地。白马雪山垭口大雪封山的日子每年最长可达195天。这个数据来自白马雪山定点观测站的记录。雪封期间,这个观测点与世隔绝,4位藏、汉族年轻观测员在这里坚守岗位。

  横断山区的"立体气候"早已是举世闻名,从前的中外科学家探险者大都形象描述过这一特征,但定点观测的工作此前却从未有人搞过。李文华非常重视长期连续的定点观测数据,1981年他和农业气候学家张谊光一道跑面选点,最后确定在植被垂直带分布完整的白马雪山东西坡,布设6个垂直气候剖面观测点。就这样,从1982年1月1日到1984年12月31日,整整三年时间,有40名观测员坚守在观测阵地。观测人员的组成,是应青藏队请求,云南省气象局从全省各地本系统技术人员中召集来的"志愿兵"。除常规观测外,他们还参与了对于太阳辐射分光观测、风对降水影响的试验,高山草甸牧草动态产量测定,以及山谷风无线电探空等。三年中,共获取了48万个原始数据,由此首次取得了横断山区比较完整的第一手资料,这对于横断山区气候特征、掌握规律以破解自然奥秘、为解决山区农林牧生产问题和相关应用学科研究提供了多么珍贵的依据。张谊光说,多亏了这些年轻人!

  多亏了这些青藏队的编外队员,多亏了地方上的支持。三年来在这远离人烟的寂寞雪山上的艰难困苦不必一一述说,谁参与了青藏研究事业,谁就准备着吃苦吧,付出吧。回报是事业给予的,从金钱方面说来是没有的--谈到这群年轻人的野外补贴,连张谊光都满心的歉意和不安。有谁能够相信呢,观测员们在最初半年里,每天得到的野外补贴只有5分钱;只是后来才略好些,增加到1元5角。

  观测计算结果表明,横断山区气候垂直变化较之我国其它地方都要显著得多。就年平均气温而言,垂直递减率由下往上增大:海拔高度每上升100米,气温就将下降0.7-0.8℃。降水特征也十分明显。白马雪山距水汽来源较近,按说降水量本该丰富,但是不然。它只在高山上部降水较大,而且较之西部群山降水已大为减少。这是因为近南北走向的山脉河流几乎与西南暖湿气流迎面相遇。但大量水汽在白马雪山以西的高黎贡山、碧罗雪山迎风坡凝结降落,到云岭-白马雪山一带势头已弱,俯冲而来的气流来不及大量降落,就越山而去,在背风坡上部落下。所以白马雪山降水特征与众不同,它的最大降水量不在迎风坡而在背风坡上部;一日最大降水量不在雨季而在冬季。

  垂直高差上的多变气候,从炎热到严寒只在几十公里间。第一年出野外,普遍缺乏这类经验,地质组有一回就出了洋相。那一次潘裕生带队从川西得荣县海拔2900米的下绒村出发,向西北方向一路上坡,要去一个名叫"甲背"的山脊寻找岩石露头。在下绒村这个干热河谷里,太阳刚一上山就燥热起来,9月中旬的天气仍然酷暑难当。动身时大家就穿一件薄毛衣,心想上得山去足够了。没料到穿行在遮天蔽日的森林中时就已感到阴凉,中午时分上行到森林尽头时气温骤降,密布的乌云突然飘起雪花,渐变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寒气袭人。大家一个个缩脑耸肩,仓惶奔走,但疏林中没有一个可以聊避风寒之处。正为难间,有人隐约听到哪里传来牛的叫声。一行人立即循声而去,还好,看见林间草地上的牛了,看见草地上的小窝棚了,还看见听到动静钻出窝棚的放牛人了。放牛人是一老一少两位藏族人,他们热情地让进这伙狼狈而来的不速之客,加旺了火,小窝棚里暖气四溢。大家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拿火烘烤。但等了很久,只见纷飞的大雪没有稍息的意思,只得踏着厚厚的新雪下山。下山走得飞快,待钻出密林时发现,那雪只下在山上,河谷地带根本无雪,夕阳灿烂辉煌。大家扫兴地说,这一天的经历,好象就为了体会严寒和寻找避雪的地方,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不过为第二天积累了经验,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鸭绒衣不可忘记。山路走得已经熟悉,半上午就到达了昨天避雪的牛场小窝棚,再往上走,在灌丛草甸中,岩石露头越来越多,原计划寻找的硅质岩在这里出现了。硅质岩中含有放射虫化石,依此可确定岩石的形成年代。潘裕生站在甲背顶峰,透过雪帘,领会了此地形象化了的地名--甲背,原来是一条古冰川鳍脊,呈鱼背脊状的一条狭窄山脊。尽管大雪飘飞如昨,但大家满面是喜,感觉从身上到心里都暖洋洋的。

  自打地质学家常承法于1973年提出青藏高原多地体、以多条缝合带多次拼合的理论框架以来,寻找证据和验证理论的工作,就成为大地构造学家潘裕生后来历次考察的重点内容之一,这是一个从错综复杂的海陆变迁遗存中钩沉索隐,做去伪存真以验明正身的工作。按照那一框架,横断山区应有第二条、第三条带通过,它们是班公湖-怒江缝合带和西金乌兰湖-金沙江缝合带。

  寻找缝合线就是寻找代表海洋地壳的蛇绿岩。这是一整套包括超基性岩、基性岩、中基性火山岩、枕状溶岩以及覆盖其上的深海相沉积物--放射虫硅质岩的组合,由此明证着深海大洋盆地在此曾经存在过。第二缝合带--西部阿里的班公湖至东部怒江的缝合带应该经过西藏丁青县境内,地质组就远行丁青,驻扎在距县城东南30公里处的沙贡区。他们要在海拔5154米的打加拉山峰进行地质剖面考察,每天上山下山,一连三天,每天都是满载而归:第一天在北坡发现了辉绿岩岩墙群,它是海洋地壳的组成部分,尤其被看作是大洋中脊扩张的证据;第二天又从山顶到山底发现了依次由辉长岩、辉石岩、橄榄岩、纯橄岩层理交互出现,它们是海洋地壳的重要标志;第三天是第二天工作的继续,计算出这一重复出现的堆积岩层出露厚度达五、六百米,宽度为上千米。三天的踏勘,完成了丁青东岩体从沙贡到打加拉北坡的经线地质调查,确认了第二条缝合线的存在,查清了打加拉蛇绿岩套的组成,进而可以恢复地质史上此地海洋的发生、发展与消亡的履历及其时自然环境。

  沿金沙江一线考察第三缝合带走过了很多地方。从云南境内的白马雪山山顶,到四川理塘县城附近,一直北上到青海的玉树,一路追踪而去,一路发现保存完好的金沙江蛇绿岩套。这条缝合线的向西延伸,至可可西里西金乌兰湖畔,之被发现,已在1990年另一次考察中了。再往西,就像其它四条缝合带一样,全都越出国境线之外。随着后来的西昆仑-喀喇昆仑考察中第四条缝合带的重新确认和第五条缝合带的被发现,到可可西里考察为止,青藏高原大地构造轮廓宣告完整清晰。

  由中科院地质所、古生物所、地球化学所共同主持的"横断山脉形成原因和地质历史",经过为时4年的工作,来自各方面的证据渐渐丰实--除了上述构造关系、沉积特征和蛇绿岩套以外,古生物地层提供了横断山区首次发现的中奥陶统距今4亿年前的古生物无脊椎时代化石、其后二迭纪箭石菊石化石标本;老第三纪古桉树化石群;发掘了包括老第三纪晚始新世到第四纪几千万年以来的脊椎动物化石群十多处......横断山区海陆沧桑的来龙去脉就此大致清楚。潘裕生教授描述了这一过程:大约4亿年前,这里不见山脉高耸,唯见广阔大陆架为不深的海水所覆盖。在这片浅海中,气候温暖,生物繁盛;日复一日,死亡者的遗体沉埋于各种砂岩、页岩和石灰岩中,变成岩石中的化石。大约从近4亿年前开始,这儿的地壳产生破裂,继而扩大形成深海槽或串珠状深水洋盆地,水深达数以千米计。它们之间被尚未露出海面的陆岛隔离。这就是特提斯第二期海洋--古特提斯阶段,现今的横断山区当时尽在海水覆盖之下。古特提斯的消亡与3亿年前的冈瓦纳大陆破裂、破裂的地体向北漂移并推挤横断山区有关。过了1亿年,距今大约两亿年前,海水向西退至怒江带,横断山区全部脱海成陆。

  新大陆开始出现生机,新大陆生机勃勃。这似乎正值恐龙时代,适宜于爬行动物时代。这一温暖时代持续了上亿年之久,直到4000万年前印度板块撞上来了,此后它便与青藏高原一道经历了令它面目全非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尤其是360万年以来被命名为"青藏运动"的那次新构造运动,最终使它变成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模样。
早于"青藏运动"概念提出的,恰恰是"横断运动"。这一理论的提出者是中科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其前身为成都地理所)的陈富斌教授。由于地利之便,这个所就一直作为横断山脉的守望者、研究者和建设者,他们也自豪地宣称自己为青藏研究的"独立支队"。1979年,原地理所负责人程鸿先生正式提议对横断山-贡嘎山进行研究,陈富斌第一个起而响应。当年设立了横断山研究室,钟祥浩任主任,陈富斌任副主任。老所长丁锡祉提出从气候地貌角度研究,第四纪专家陈富斌则补充了从地球内部动力角度的研究,并开列了横断山新构造专题。随后几年的野外考察,他发现了距今360万年前横断山(青藏高原)的隆起,高原边缘与高原外围断陷盆地的生成,统一夷平面的解体,三者同步进行的迹象。他所撰写的《横断事件:亚洲东部晚新生代的一次重大构造事件》在1992年的《山地研究》上发表以后,受到了国内学术界的高度评价,被认为是一大理论突破,由此解决了多年来对新构造运动的下限争论,是对青藏研究的重要贡献。继后,依据青藏高原多方面证据的宏观观照,李吉均院士正式提出"青藏运动":最近一次高原整体、强烈隆升的新构造运动,始于距今360万年前。

TOP

TOP

很不错,有如亲历,这里面只见过武素功先生,很是为科学家们的风采折服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