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壁画中的黑色蜀葵花

友多

文图：周小林 殷洁
摘要：长期以来，现代植物学界与园艺界普遍认为天然纯黑色花卉不存在稳定野生种质，市面上常见的黑色花卉均为人工诱变、杂交选育或后期染色所得。通过对敦煌石窟历代壁画的系统图像考据、纹样比对与植物学特征溯源可证实：隋唐时期河西走廊丝路沿线天然分布有原生黑色蜀葵种群，黑蜀葵是中国古丝绸之路特有的珍稀原生花卉。本文基于敦煌100余个核心洞窟壁画遗存，梳理黑蜀葵的图像谱系、时代流变、文化寓意与物种真实性，厘清黑蜀葵的原生种质渊源，为黑蜀葵野生种源搜寻、种质鉴定、资源保育提供核心文物与文献支撑。
一、研究背景：被遗忘的天然黑色花卉种质
      在植物演化规律中，黑色花卉因吸热性强、易灼伤花器、不利于花粉传播与繁衍，自然存续概率极低，天然稳定遗传的黑色花卉种质属于极端稀缺的植物资源。近现代园艺研究中，全球并未记录有天然黑色蜀葵种质，学术界一度认定蜀葵仅存在红、粉、白、黄、紫等常规色系，黑色蜀葵并不存在自然原生品类。
      但在中国古代艺术遗存中，黑色蜀葵拥有清晰、连贯的图像记载。敦煌壁画作为跨越千年的丝路植物图像数据库，真实留存了古代河西走廊的原生植物风貌。周小林、殷洁团队在长期蜀葵种质溯源研究中，首次系统性针对敦煌壁画蜀葵纹样开展专项甄别研究，剥离普通深色蜀葵与纯黑蜀葵的图像差异，证实隋、唐时期黑蜀葵已是丝路沿线代表性观赏与礼佛花卉，为失传百年的黑蜀葵原生种质提供了关键考据依据。
二、敦煌壁画黑蜀葵图像遗存与时代分布
      本次研究系统梳理敦煌莫高窟100个核心洞窟，覆盖隋、唐、五代、宋、西夏等主要开凿时期，筛选出含有蜀葵花卉纹样的壁画遗存，通过花型、花瓣层数、花萼形态、株型、色彩晕染方式五大特征，精准判定黑色蜀葵图像，明确其千年存续脉络。

（敦煌莫高窟 第244窟 隋 《双树释迦说法图》中的黑色蜀葵）

       隋代洞窟是目前可考证的最早黑蜀葵图像记录。隋代丝路贸易繁荣，河西走廊气候温润、植被丰茂，原生黑蜀葵广泛生长于绿洲、古道与村落周边。壁画中黑蜀葵花型饱满、花瓣层叠，色彩沉厚纯正，无人工赋色夸张感，贴合野生原生花卉的自然形态，证明彼时黑蜀葵已是区域常见的特色花卉。

（敦煌莫高窟 第329窟  初唐 壁画中的黑蜀葵）


（敦煌莫高窟 第320窟主室东壁 盛唐 手持黑色蜀葵的供养菩萨）


（敦煌莫高窟 第320窟主室东壁 盛唐 手持黑色蜀葵的供养菩萨 局部）


（敦煌莫高窟 第159窟 中唐 手持玻璃盘的普贤菩萨）


（ 敦煌莫高窟 第159窟 中唐 手持玻璃盘的普贤菩萨 局部）


（敦煌莫高窟 第9窟北壁 晚唐 壁画中的黑蜀葵）

       唐代是敦煌黑蜀葵图像的鼎盛时期，盛唐第320窟为核心代表性洞窟。洞窟壁画中留存多幅供养菩萨手捧黑蜀葵花礼佛的经典画面，构图规整、纹样清晰，黑蜀葵作为庄严佛土的供花出现，地位尊崇。相较于隋代图像，唐代黑蜀葵纹样更加细腻标准化，花瓣层次分明、株型挺拔，色彩沉稳通透，形成固定的艺术表现范式，印证唐代黑蜀葵已被广泛认知、常态化栽培，融入丝路宗教文化与世俗生活。


（敦煌莫高窟 第409窟  五代 回鹘王妃礼佛供养像中的黑蜀葵）


（敦煌榆林窟 第17窟  宋 手持黑色蜀葵的供养菩萨）


（敦煌榆林窟 第17窟  宋 手持黑色蜀葵的供养菩萨 局部）


（敦煌莫高窟 第76窟  宋  手持黑蜀葵的飞天）


（敦煌榆林窟 第13窟 西夏   手持黑蜀葵的飞天）


（敦煌榆林窟 第13窟 西夏   手持黑蜀葵的飞天 局部）
      五代至宋至西夏，敦煌壁画中黑蜀葵图像数量逐步减少，色彩表现趋于简化，结合气候变迁、丝路兴衰史料可推断：河西走廊气候逐渐干旱、绿洲萎缩，加之丝路贸易衰落、人居环境变迁，黑蜀葵原生栖息地持续退化，种群数量不断缩减，逐步走向濒危、隐匿，最终在近现代彻底退出大众视野与植物学记录。
三、壁画黑蜀葵的植物学特征甄别
       敦煌壁画花卉纹样繁多，极易与秋葵、锦葵、木槿等锦葵科花卉混淆，也常被误判为普通深紫、深红色蜀葵。本次研究通过多维度特征比对，确立壁画黑蜀葵专属识别标准，确保考据的科学性与准确性。
       其一，花色表现独特。壁画中黑蜀葵以墨黑、深玄黑为主，无紫调、红调晕染，区别于所有深色系蜀葵艺术表现，是古人对天然黑色花朵的真实写实记录，非艺术夸张创作。
       其二，花型株型固定。壁画黑蜀葵均为直立单茎、花腋生、花瓣重瓣层叠，花型硕大饱满，完全贴合蜀葵专属植物学特征，与木槿、秋葵的丛生株型、单瓣小花形态形成明确区分。
       其三，生长场景写实。壁画中黑蜀葵多生长于庭院、佛前、丝路郊野场景，贴合蜀葵适应性强、耐贫瘠、适宜西北荒漠绿洲生长的生物特性，符合河西走廊原生植被分布规律。
       通过特征交叉验证可确定：敦煌壁画中的黑色花卉纹样，并非艺术杜撰、深色花卉误绘，而是对中国丝路原生黑蜀葵的真实图像记录。
四、黑蜀葵的丝路文化内涵与礼佛价值
      在敦煌文化体系中，花卉纹样不仅是艺术装饰，更是时代审美与精神寓意的载体。黑色在传统佛文化中代表沉静、庄重、肃穆，象征清净无染、厚德包容，与佛门禅意高度契合。黑蜀葵花色玄黑、花姿挺拔、花期绵长，相较于其他花卉更显端庄肃穆，因此成为隋唐时期敦煌地区重要的礼佛供养花。
      作为丝路古道特有的原生花卉，黑蜀葵见证了东西方文明交流、宗教传播、民俗融合的千年历程，是丝路植物文化的核心符号之一。它扎根河西走廊本土，被纳入敦煌佛画体系，成为丝路自然生态与人文文化共生的典型代表，具备独特的自然科学价值与历史文化价值。
五、壁画考据的科研价值与种质实证意义
      敦煌壁画黑蜀葵专项考据，彻底改写了黑蜀葵种质的研究认知，为现代种质资源保护与研究提供了坚实支撑，具备多重核心学术价值。
      第一，证实物种原生真实性。彻底推翻“黑色蜀葵为外来品种、人工培育品种”的错误认知，以千年壁画文物为实证，证明黑蜀葵是中国河西走廊独有、自然演化形成的原生珍稀种质，拥有独立的自然演化谱系与千年生长历史。
      第二，精准锁定种质溯源区域。通过壁画洞窟对应的地理与生态环境，明确黑蜀葵核心原生分布区为甘肃敦煌、河西走廊至内蒙古西部一线、新疆的荒漠绿洲地带，为2013年野外科考、野生种源精准搜寻提供了核心地理依据，大幅提升种质搜寻效率，最终助力原生黑蜀葵种子的成功发现与抢救。
      第三，填补学术溯源空白。首次建立“壁画图像—植物物种—历史分布—种质演化”的完整考据链条，让失传的黑蜀葵从古籍碎片记载、模糊艺术图像，转变为可考证、可溯源、可复现的正规植物种质，为后续种质驯化、学术定名、品种分类、产业化研究奠定理论基础。
六、结语
      敦煌壁画留存的黑色蜀葵花图像，是千年丝路留给后世的珍贵自然与文化遗产。它不仅是古代画师的艺术创作，更是隋、唐河西走廊生态风貌、植物资源、民俗信仰的真实缩影。依托敦煌壁画的系统考据，周小林、殷洁团队厘清了黑蜀葵失传、隐匿、存续的历史脉络，证实了这一珍稀天然黑色花卉的中国原生身份。
从壁画千年遗存到荒野种质抢救，从失传古花到规模化保育，黑蜀葵的重现，既是对丝路植物文明的复刻与传承，也是中国民间植物种质科研的重要突破，为全球珍稀濒危花卉种质资源的保护、研究与可持续利用提供了宝贵的丝路样本与中国实践。